直接觀看文章

【蜂姨的母親節】(2012)

蜂姨,六十幾,沒人記著伊ㄟ名,因為伊養蜂,大家攏叫伊蜂姨。

伊ㄟ尪,佇在三十年前過身,因為想要補貼家計,入山養蜂,兼走去採蘭花,爬山崖,沒注意摔落山腳,找到已斷氣。


留有二ㄟ仔,蜂姨靠養蜂照顧成長。大漢仔有出脫,在都市作經理,有錢沒時間,常常寄錢送禮物,人總是見沒著。小漢仔作歹仔,總是ㄟ跑路,有時半暝轉來,站在窗外,小聲喊「阿母妳好麼?」蜂姨驚醒想開窗,人擱消失去。

蜂姨總想,作老母真艱苦,有仔那像沒,生活足孤單。

蜂姨足少入庄,一來伊不習慣和人講話,二來心內有罣礙,因為伊ㄟ爸爸,白色恐怖被抓,那個時代沒人敢和伊厝來往,所以蜂姨不愛入庄,嫁到庄外養蜂,除了賣蜂蜜,買用品,才來入庄。

這幾個月,在山邊,常常看著工程人員,拿機械ㄟ測量。伊好奇,走去問,工人講,有頭家要來蓋工廠。

一日入庄,收蜂蜜ㄟ柑仔店頭家講,工廠蓋在果園區,到時蜂攏ㄟ毒毒死。蜂姨聽完驚著,不作聲,心憂憂轉去。

沒多久,工地動工,村民來抗議,警察出動趕村民,蜂姨躲在果園內,看著一切。伊不敢出聲,想到伊爸爸,被抓去時,痛苦ㄟ表情。

工程一直作,村民來抗議,警察來趕人,三天二頭發生。有村民來找蜂姨,問伊要加入抗議麼,蜂姨頭垂垂,不作聲,村民生氣轉去。

有一天,果園邊有幾個大學生,坐在樹腳吃麵包,蜂姨問作啥米?學生講,來幫村民,阻擋工廠建起。蜂姨一聽,沒再問,叫學生勿通亂亂跑,小心蜂叮!

隔一天,村民擱來抗議,學生參加,警察抓人,學生跑,跑來果園躲,驚到蜂,四界叮。蜂姨看不對,跑去叫學生躲入厝。三男二女五個學生頭手攏腫,蜂姨抹藥,問學生免上課,跑來管閒事?

學生講,救環境,大家攏有責任。蜂姨抬頭看學生,心一驚,伊爸爸被抓以前,伊媽媽煩惱,苦求伊爸爸別再管代誌,別和政府作對,伊爸爸講「救社會,大家攏有責任」。

蜂姨抹完藥,和學生講,中午來,進來吃飯,去抗議躲警察,可以從溝邊鑽進來。學生笑,多謝蜂姨。

後來幾禮拜,學生常常來,吃中晝,去工地調查、抗議,警察趕,跑來蜂姨這,問東問西,越留越晚。學生問蜂姨,怎麼沒想去抗議?蜂姨面一沉,冷冷講,代誌勿知,別黑白問。學生沒擱講,靜靜轉去。

蜂姨入庄,送蜜,頭家講,人客買轉去,轉來講蜜沙沙,不好喝!伊講不可能,打開一瓶,試味,果然沙沙。蜂姨將蜂蜜攏帶回,心情不歡喜。

學兄擱來,吃飯時,看蜂姨滿地都是蜂蜜,問原因,蜂姨講情形,學生講帶一罐轉去學校,請老師研究。

過二天,學生介老師來,帶相片,足大ㄟ蜂蜜,老師講蜜內有沙,要去看蜂。蜂姨要老師、學生穿蜂衣,去看蜂巢,學生抓一隻蜂,放到放鏡前,老師看完,叫蜂姨看,講蜂腳上的花粉,摻有土粉。蜂姨看,一粒一粒土粉,摻在花粉裡,作蜜果然沙沙。

老師問,蜂去哪採蜜?蜂姨講,這附近的果園。老師學生走出去,附近果樹調查,發現樹上攏有沙層。老師問,以前甘有這樣?蜂姨講沒!學生插話,甘ㄟ是工地的沙塵,風吹來蓋果樹。蜂姨一聽沒說話,面無表情。

蜂姨打電話乎大漢仔,講情形,大漢仔講不能去抗爭,移位就好,不然養蜂收起來,搬來城市乎伊飼,蜂姨不回答,掛電話。

過幾天學生來,看見蜂姨搬蜂箱上車,學生問要去哪?蜂姨講和人講好,蜂箱移過去另一果園採蜜。學生生氣講,若是工地堙沙,妳嘛勿去抗議!蜂姨沒出聲,用力搬上蜂箱。學生要走,蜂姨講,中晝阮回會來,汝同款可以來吃飯,學生氣出門。

很久,學生沒再來,蜂姨一個人孤單,躲在果園看抗議,警察趕,學生不跑,總是被推被抓走。蜂姨心很痛,憨學生不知躲,像伊爸爸不驚死。

工程一直作,村民抗議越來越多,學生捉完擱來,警察越來越凶,還有工地兄弟出來,在山腳亂作一團。

一天,蜂姨收蜂蜜,學生衝進來,一人頭殼都是血,蜂姨驚,問安哪?學生講,警察抓人,兄弟打人,足多阿伯攏被打,警察當沒看見。蜂姨生氣!要學生上車,送伊去病院。

擱過幾天,蜂姨在果園,聽到庄內放送,要村民出來,擋下工程,不能讓人看衰小。沒多久,工地前許多村民攏來,學生包著紗布擠在人群裡,警察也幾百人,工地裡有兄弟,兩邊相隔,警察大喊要村民撤離。

蜂姨看著,走到車旁,想著父親被帶走的一晚,痛苦的表情裡,有著驕傲的不屈。

村民不退,學生堅守,警察高舉警告牌,工廠兄弟大聲咆哮。忽然剌叭聲響,一輛小貨車開過來,蜂姨一路喊「快走!」,車過村民隊伍,直到警察人牆之前,警察上前攔阻,蜂姨停下車,走到車後拉開帆布,滿滿蜂箱,蜂姨拿木棍一一掀倒,成萬蜂群湧出,直衝警察、兄弟,一下子警方潰散、兄弟逃竄,警棍、木棍丟滿地,只見蜂姨在蜂群中,像憤怒女神,大喊誰都不准欺負我的囝仔。

事情捅上天,工程真有問題,結果官員調職,工地停工,但是蜂姨也進法院。

一晚,蜂姨的小漢仔,知道阿母出事,母親節溜回來,隔著窗小聲喊「阿母妳好麼?」,未料房裡燈火通明,滿屋是人,齊聲高喊「蜂姨!母親節快樂。」

蜂姨笑了!她有很多囝仔,再也不寂寞。

祝所有為土地、為抗爭奉獻的母親,母親節快樂!

分類

詩文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Google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

%d 位部落客按了讚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