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烏坵–誰的故鄉?誰的情殤?(2007)



搭上民間首航的專船,120人要去實現一個夢想,踏上一座半開放的戰地島嶼–烏坵。

烏坵位於中國湄洲外海,由大坵、小坵二座島嶼組成,總面積1.1平方公里,早期和廈門灣外的金門群島,以及閩江口的馬祖列嶼,連成一道中國沿岸的防衛線,烏坵正位於防衛線的中點位置,1949年畫入金門縣政府管轄,但是戰地政務的實施,烏坵實際由軍方管控。

1992年解除戰地政務,金馬前線各島嶼回歸地方自治,但是烏坵如同一個塵封的土地,在現代的世紀,遺留過去的心情,就這麼用著一種軍民一家的姿態,帶點神秘的浮沈世間。

為了心中的一份好奇,搭上船、渡過海,一趟烏坵行,看到風景,也看到心情。



軍方

每到前線島嶼,總是會問當地老伯伯一個問題,在早期台海對峙時代中,自己的島嶼有何貢獻與榮耀?

金門人驕傲說,他們是唯一被老共登陸攻擊的島嶼,而且還守島成功。
馬祖人不以為然說,就是因為馬祖難攻,老共才挑金門下手。
東引人則豪氣說,打仗不能等著被打,東引的反共救國軍可是突襲高手。
莒光人就有點平淡,我們很安全,因為西莒有老美收集情報的西方公司,全島是第七艦隊罩著。

我一直不知到烏坵人會如何講?

到達烏坵,遇上反共救國軍退下來的伯伯,問他這個問題,他想了想,給了一個答案。

「我們最有必死決心!」

聽完,有點星星滿天,心裡想著,那一個前線島嶼不是有著必死決心!

伯伯說,烏坵離任何一個島嶼都遠,支援不易,打起戰來,真正是個孤島,所以大家都有必死決心。



看看地圖,烏坵位於金、馬中間,位於前線島嶼的防線中樞,一旦中共取下烏坵,形同中間突破,可以渡過台海直趨台灣,戰略地位極為重要。但是烏坵和所有前線島嶼不同,島小,沒有機場、沒有軍港,甚至不像金、馬,還有大大小小相鄰島嶼,可以調動兵力相互奧援,一旦敵人來襲,海、空軍必須看天候越過台灣海峽,在援兵到達之前,烏坵只能以全島有限兵力獨力作戰,所以烏坵人最有必死決心!

是這樣嗎?想在伯伯眼中,找尋當年那種必死決心的豪氣。

但是,時光變了,我看見一位老兵眼神中的安逸,甚至洞悉荒謬的無語。



無論是二岸或是二國,再也不是五十年前的氣息,甚至因應航母、潛艦、飛機、二砲等等新式武器的改變,加上威嚇戰術的運用,現代戰爭不一定是循著領土遠近的焦土進擊,無論是做為復國的前線跳板,或是抵禦的島嶼堡壘,在現今看起來,支援困難的前線戰地,戰略意義降低,在成為預警功能的前哨基地下,反倒成為一個前線無戰事的輕鬆景況。

前線的撤軍,反映離島戰略地位的變遷,早從李登輝時代開始,撤軍行動不斷進行,所有離島前線的軍人,隨著守島士兵減少,主官軍階降低,都深切理解,前線不再是前線,升遷不一定需要到前線歷練,甚至在台灣搞好精實演訓,遠比枯守離島來得有效。



救國軍的豪氣干雲,已成一種歷史傳奇,現在的部隊,照規定辦事,官兵不出事,早已取代孤島求死的軍人豪氣。回歸民間的金門、馬祖,軍人緊守軍營的界線,營外的風光,早已不是戰地政務呼風喚雨的歲月,畢竟那段時光,已成一種懷想。

戰地不存,軍方淡出的景況,反而讓島嶼原本的面貌慢慢浮現,於是生態金門、文史馬祖,當地居民走出噤聲,高談自己的故鄉感情。

烏坵,腳步慢了一些!

大小金門、馬祖南北竿,土地廣大,在解除戰地政務後,有著固定的營區,軍民分際清清楚楚,但是烏坵島小,島上軍事陣地散佈全島,幾十年的構工建設,整座島嶼如同一個大軍營,居民仿如居住軍營裡的一小隅,仰軍鼻息、靠兵賺錢,軍民切割極為不易。

但是,軍島並非不能回歸民間,東西引、東西莒等等幾座軍民界線模糊的戰地島嶼,在十多年的開放後,主客體更替,形態開始翻轉,隨著兵力佈署重新調整,軍隊限縮在軍事區域,再也不能四處管制,干涉民間生活。目前軍隊撤軍,積極實行還地於民政策,許多軍事陣地轉為觀光據點,留給島嶼居民營造未來生計,處處陣地、處處機密的景況,早成昨日景象。

在烏坵,翻轉的速度太慢,縱使鄉治早已實行,但是軍方的權威依在,諷刺的是,權威的來源,不是法令,而是交通。



烏坵,不再是全島軍管,更不像大膽、二膽等島無一居民,完全成為一個海上大陣地,一般人無權、無須進入軍事陣地。但是烏坵有居民、有村落,有可以期待的未來,依照法令,人民有自由進出的權利,只要不侵入軍事陣地,軍方無權限制人民進出開放島嶼。

這個道理,從海巡署員警的進駐,就已標明烏坵的進出審核,不該是軍方專斷,進出烏坵,應該回歸人民自由前往他鄉社區的法治規範。

但是現今,前往烏坵依舊是軍方管控,進入烏坵只有軍租商船可搭,軍方在法律上無法阻止人民自由進入烏坵,卻透過搭船的審核,對於人民進出變相管控,形同半隔絕的軍事戒嚴,讓烏坵鎖在禁錮之中。問題是軍方可以不提供船隻交通,政府又如何怠惰的便宜行事,對於離島交通的不便,默不作聲的因循舊規,讓一座島嶼走不出軍管氣息。



烏坵,一個遙遠的國土,它的遙遠,不是冷戰時代的氣氛,不是海上風浪的不便,而是在政府對於一個島嶼尊重的心態,就像台灣離島中,居民稀少的東吉還有交通船,軍事島嶼的東引也有快艇奔馳,為何相同開放的烏坵,就是必須仰人鼻息,進出不便。

烏坵的禁錮,不能全怪軍方,做為依令行事的軍人,開放的尺度取決上級的態度,當政府怠惰,忽略一座島嶼的居民權益,軍方也只能依照舊規固守前線,唯一的補償是在法規之內,盡量為民服務,做出軍愛民、民敬軍的和諧氣氛。在烏坵,軍民之間,的確有著難得一見的軍民一家氣息,留存戰地同舟一命的美好遺緒,但是再親民的服務,也是必須回歸法治,一旦烏坵走向開放,軍民一家不該權利不分,軍方的工作是守護國土,至於照顧民眾該還給地方行政。



居民

就算只有一位居民,希望遊客上岸,如同金門、馬祖一般,以賺到觀光客的錢,做為烏坵未來著展望,那麼沒有任何人有理由鎖島自生。

對於感懷軍方的烏坵居民,無論軍方提供多少免費水電,無論軍人造就多少過往財富,甚至協助家屋修繕,但是權利關係必須依照時代劃清,前線回歸民間,自然必須依照憲法行事,該中央或地方政府所服務的事項,不能因為島遠人少,就消極地放棄政府責任,委由軍方生養。島嶼居民的生計,地方政府必須擔負責任,如何島孤地遠,就丟給軍方負擔。

金馬各島嶼,早在軍人劇減之後,開始找尋新的出路,無論搞觀光,搞中轉交通,各島嶼都深刻理解,從軍人身上再也賺不到什麼錢。就像東莒小島,連辦數年花蛤節,人數不多,推動辛苦,但是地方政府咬著牙依舊舉辦,為的就是找尋出路,不想看見村落裡的商店街,一家家關門,一戶戶遷走。



烏坵,居民熱情,但是在熱情背後,卻是無根漂泊,每個人不知未來為何?甚至不知這個島還能不能留?烏坵人有錢,就像所有前線島嶼,在大軍進駐時期,狠狠撈上一筆,但是問題在於,人民口袋麥克,不代表島嶼就有生機,就像一位金門民宿年輕老闆說的話,如果有錢只是讓島嶼居民加速遠離,卻無法根留故鄉,他感到深沈悲哀!

到烏坵,最寒心的景況,在島上看不見一個孩童,那意味著當現今一代的烏坵人一旦逝去,沒有人再對烏坵會有記憶,新一代烏坵子弟,無論和烏坵連著何種血緣,但是就是一塊陌生的異鄉島嶼,沒有童年的眷戀,何來成年的尋根?對於現今的烏坵居民,該自傲的不該是現今過的多好,而是能夠留下什麼給未來?如果對於故鄉,就只是無奈的送走子女,那麼如何高聲讚嘆這是祖先留下的福地!



烏坵,如同許多小小離島,有著發展上的困境。但是一如東吉、東莒,在困境中,島上居民不斷為後代開路,期待富裕發展讓人口回流,讓子女不必從小遠離父母,讓子孫有著烏坵生活的生命經驗,他們不斷努力,不斷奮鬥。但是在烏坵,我感到一種無奈的放棄,那種有錢快走的離棄心理。




燈塔

燈塔不是高家的,縱使歷代守候燈塔,烏坵燈塔依舊是國家資產。

但是可悲是,一個充滿歷史的燈塔,關心它的,竟然只有高家人。



當高丹華女士和她的妹妹,在塔前展示塔旗,心中感到一陣悲傷。台灣太多的地方,為了榮耀鄉里,為了找出一絲絲的觀光地景,城郊鄉野的尋寶,就算一塊石碑、一棵老樹,也是自吹自擂大半天,但是在烏坵,有座台灣第二古老的燈塔,就這麼冷落的杵在山頂。若不是高丹華幾年來在台灣奔走昭告,可能沒人知曉,也沒人注意,遠海上的烏坵小島,以及島上的古老燈塔。


烏坵燈塔,建造於1874年,用石塊相壘築起,塔身塗滿黑漆,高聳在烏坵島的制高點上。原本燈塔建造有著一定的建造藍圖,但是烏坵燈塔為了守島所需,成為一座軍事堡壘,軍方在燈塔周圍建起高牆,並且管制燈塔燈火,直到現今,軍方依舊向財政部租用燈塔,做為軍事基地。



2006年八月公告烏坵燈塔為縣定古蹟,讓台灣多了一個百年的文化資產,但是來到烏坵燈塔,看見的景象令人氣憤,一座軍方的鐵塔就這麼突兀的建在古蹟燈塔旁邊,對於一個文化地景,竟然保持如此不尊重的態度,就算澎湖西嶼燈塔旁的軍事雷達站,再如何也不敢建到古蹟旁邊,為何在烏坵卻是如此恣意而為,軍方蠻頇,文資單位冷淡,當地居民如何能夠默不吭聲,讓代表烏坵的最高象徵,荒謬的以此姿態呈現。

船到岸邊,一群烏坵人抗議高丹華,表示烏坵不算禁錮,看見內容感到悲傷,為何對於遊客、媒體,不是抗議軍方破壞燈塔景觀,不是抗議政府忽略烏坵交通,不是抗議沒人規劃烏坵遠景,卻是抗議一位熱愛烏坵的女士。當民間首航帶來的遊客,讓烏坵人理解除了官兵,遊客可以成為未來經濟來源,居民該去抗議,誰讓台灣成千上萬想來烏坵的遊客,不能自由前來,讓烏坵的後代看不見未來。

高丹華愛著燈塔,不只因為他的父親曾經守候燈塔,更是她本身對燈塔下烏坵土地的眷戀。高丹華努力想讓燈塔重新發光,重啟烏坵的歷史光茫,幾年來的努力,力量微薄,烏坵燈塔依舊不亮,但是在高丹華眼中,可以看見一股高熱,閃耀照亮自己故鄉的光茫,烏坵之光,不在受到禁錮的燈塔上方,卻在想望故鄉的心情裡面。

曾經燈塔能為船隻點燈,曾經燈塔做為鐵血碉堡,如今時代變遷,該是還它文化的面貌。燈塔做為旅遊的重要資產,始終是個吸引人的主題,東引燈塔百年慶祝,吸引許多遊客前來朝聖,連帶打開東引觀光契機,說東引無人不曉那座高聳崖邊的燈塔。那麼,為何1874年建造的烏坵燈塔,就得如此隱沒,像一個永不發光的黑漆石頭。

當烏坵燈塔成為一種想望,勾動無數希望前來烏坵的心靈。烏坵人,可愛過自己的燈塔嗎?




奇岩

烏坵的未來何在?

其實在島上,一直想著這個問題。

對於身為一趟突破之旅的遊客,當然可以再聽聽看看,滿足好奇之後,抱持干我何事的心理,烏坵存亡隨它而去。

但是想想不對,烏坵不該只是軍方、居民或是不太管的政府所有,它是全民的資產,它可以是軍方的陣地、居民的故鄉,也可以是遊客的島嶼。

作為一名遊客,對於烏坵有著驚豔。



烏坵,實際由大、小烏坵島組成,原本以為它就是二塊大石頭島,沒有什麼看頭,但是在大坵島繞島行程中,才發現烏坵的岩石,有著瑰麗景致,大坵北迴公路上,高聳的海崖,有著雄偉地景,坡上的岩石,因為飽含礦物質,充滿綺麗的色調,太多未能深入的軍事地區,應該有著更多的地質景觀。

回程遠望小坵島,更是發現形狀各異的巨岩,構成壯觀的岩石景觀,許多岩石作為居民的紫菜田,或是海螺的採集場,更是讓岩石與人類的依存關係,增添人文的氣息,更重要是許多軍事的構工,又是不同背景下,戰地歷史的風貌。

烏坵的未來何在?



對於烏坵,豐富的人文與地景,絕對有足夠開創未來的觀光能量,問題是烏坵的處境必須釐清。

從軍管走出,它能夠或是應該開放到何種程度?在軍方的土地運用上,多大的區域面積能夠擔負防衛之責,而非在兵力劇減之下,依舊全島處處陣地,寧願荒廢,也不願回歸民間,一個跨國防、內政部會、地方政府、居民、及關心烏坵團體的討論,有助釐清烏坵在當代的地位與意義,而非不願變動的塵封在歷史之中。

烏坵的問題,不該是施捨式的給予,應該集思廣議,解決交通不便的問題,劃出軍民各屬的區域,做出全盤的未來規劃,烏坵不該也不會只是隱沒海上的美麗島嶼。



烏坵

踏上島嶼,有接觸才會有眷戀,登島烏坵,這塊遙遠的國土,不再只是文字影像的再現,而是深刻感受烏坵居民的熱情與徬徨,烏坵就此活在心裡。

烏坵,人人都愛,台灣軍人的好戰地,中國漁民的好漁場,人來船往,烏坵不若想像的荒涼。

但是島上二日,看著軍方努力維修環境,但是依然掩不住人走屋傾的落寞,這才發現好戰地、好漁場,卻不是一個好故鄉。心裡想著,當年老一代的居民年華老去,當年輕一代的居民陸續遠離,當最後一位烏坵居民關燈走人,將來誰來訴說一個島嶼的歷史。如果一個島嶼的記憶,不在烏坵子孫的血脈中無限傳承,卻只能在服役官兵或是海島遊客的思念中片羽延續。



那麼,烏坵會是誰的故鄉?誰的情殤?

如果多年之後,一位烏坵後代,必須讀著這篇異鄉客的淺薄文章,來遙想認識自己先祖的故鄉,那將是何其荒謬,何其悲傷。



海上,整裝回程,回歸我的故鄉,心卻遺落在那樸實的異鄉島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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