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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搶救海岸年(2)–桃園許厝港的紅海悲傷】(2009)

一直想勸潘老師別太累!

電話裡,冷峻的海風刮著話筒,聲音斷斷續續,只聽見「我找了一早,發現一隻。」

發現一隻,潘老師說的是鳥屍,她在冬天的桃園海邊尋找鳥屍,為的是幫這些死亡的鳥族,討回一口道理。

一切從潘老師退休開始說起吧。

潘老師教了一輩子學生,退休後閒來無事,開始投身賞鳥大業,帶著花用退休金買來的長鏡頭加相機,開始在桃園沿海觀察鳥族生態,有時還會跟著鳥友南北奔波,追拍一些珍稀的鳥類。她的個性拘謹,當了一輩子按步就般的老師,把賞鳥當成一種學習知識。



她常在桃園許厝港濕地出現,一塊由老街溪、新街溪、埔心溪出海口,連貫形成的海岸濕地,濕地繁疇涵蓋了海岸、泥灘,以及休耕的農地,算是台灣北部重要的濕地環境,許多候鳥會過境到這裡渡冬。

原本,她只想靜靜的拍,拍出她自己安逸的心境。她知道濕地充滿垃圾,有台灣業者惡意傾倒,有中國垃圾海漂登岸,她不多想,依舊按著快門。她也知道匯入濕地的幾條溪流,都有不同程度的污染,造成濕地的危害,但她不願多事,依舊沈默按著快門。

直到,她發現許厝港濕地沿岸的海域,漂著大遍的紅水,形成景像驚悚的桃園紅海,次數開始頻繁,並且隨著洋流四處擴散,侵入濕地、沖擊藻礁,她覺得有點憤怒,海洋怎麼會是這個顏色?

直到,她發現鏡頭前的鳥類,不再是攸閒地在棲地覓食,而是以一種無奈的姿態,死亡在台灣土地之上,她放下快門線,走入濕地,檢起鳥屍,一隻、二隻、三隻,她心在滴血,這不該是渡冬候鳥的結局。

她開始循著河流往上追尋,追著紅色的污水來到村落,當地的農民說,這些污染存在十多年,河水不只是紅色,其實是彩色,要看污染的染整廠,使用什麼的顏料,而且這還不是最毒的污染,一些有著薄油的污水,抽灌到田裡,農作全死,赤腳踩入,紅腫又發癢,他們幾年來不斷陳情檢舉,根本無用。

潘老師說,可以再試試。農民用著冷淡的眼神,看著這位瘦弱的潘老師,不好意思開口說,妳知道妳要對抗什麼?

潘老師回了家,拿出冰箱裡的鳥屍,想要送去做毒物化驗,但是根據社會現實邏輯,沒有登上媒體形成大事,沒有政府單位會受理檢驗鳥屍工作,除了採集檢體化驗有無危害人類的流感病毒,鳥是怎麼死的鳥事,沒人會管。她只能拍了照,將桃園紅海污染,還有疑似中毒死亡的鳥屍貼上網,希望大家重視。

媒體來了!找到潘老師,一起去看桃園紅海,陽光下讓翻騰的血色紅浪,隔外讓人驚心,死亡海洋的圖騰,文明台灣的反諷。再去找到農民,農民看著潘老師,眼神有些激動,嘆了口氣說,我以為沒人關心這裡了!

農民帶著潘老師,一路追著紅色河流,說明河水如何引入農地,如何讓附近居民深受其害,說著說著,更多農民開始加入,每個人訴說十多年的心頭之恨,有位農民說到激動,吆喝大家一起去看污水的源頭。

在一條農業渠道注入河流的位置,農民要大家注意水面,將會有世界奇觀出現。

什麼世界奇觀?在平靜的水面,突然開始有氣泡浮出,接著強勁的水流自河底湧出,過沒多久開始變色,從乳白變淡紅再變紅色,河面上形成一道小小的紅色噴泉,真的是罕見的世界奇觀。農民指著岸上綁有驗證標籤的排放口,憤怒的斥責,環保單位的人只查驗這一隻出水口,真正排出污水的暗管,根本沒有查驗,這隻暗管存在多年,村落裡人人都知,還當成奇觀四出宣揚,奇怪就是政府從來不知。

事情上了媒體,曝了光,政府一下子什麼都知道。很快的搬出法令,說明依照放流水色度標準,這種色度還在標準之內。

標準之內?潘老師說,她不敢教學生,海可以是紅色,河可以是血色。

她開始不斷拍照,從拍鳥變成拍環境,穿梭在海岸與農地之間,找著農民探問事情,她突然覺得有些事比賞鳥還重要。附近居民看著她穿梭的身影,一早來到海岸查看,天黑還在田邊搜尋,大家心裡覺得熱血,告訴她不要那麼累,有事情會通知她。

農民們開始守候,潘老師不斷發聲,許厝港濕地的污染,從縣市污染變成院會議題,中央指派政務委員前來瞭解,營建署計畫將許厝港列入國家重要濕地,環保署答應查驗整治,國家機器好像動了起來。

但是,海洋一樣漂著紅水,河流一樣血色。潘老師擔心,如果不能快點解決污染問題,就算濕地選入國家重要濕地,到時土地已經死亡,生態也受重創。

問題是,政府真有心解決什麼?許厝港濕地的舊污染還沒解決,宵裡溪的高科技污水又將改排老街溪,成為濕地新的污染,再加上寄望劃為國家重要濕地,能夠管制濕地環境的污染與破壞,但是由桃園前縣長朱立倫提出桃園航空城計劃,有一部份區域和濕地重疊,加上沿岸又是休閒海岸、遊艇港的設計,到時濕地會不會又是切割推縮,命運未定。

潘老師說,世界瀕臨絕種的琵嘴鷸,重要性不輸黑面琵鷺和白海豚。她說,曾經牠們會到許厝港濕地渡冬,有幾年見過牠的蹤跡,拍下照片,世界驚奇,她就守候在濕地,希望能再見到牠們。

但是持續的污染,即將的開發,許厝港鳥況每年愈下,一般候鳥都不太停留,何況這種珍惜之鳥。

官員來來去去,在曝了光的污染事件裡,每個人面對媒體,嘴上都是真心誠意,但是依舊血色的紅色海洋,搓破政府的執行能力。

潘老師不放棄。

寒冷的天氣裡,她依舊在濕地上、農地裡查看,找尋死亡的鳥類,放進冰箱,留下一隻隻要向世界控訴的證據。

看著她的行動,孤單而無力,總是開口勸她別太累,她早上說好,下午就又打電話,訴說她在濕地的新發現。

台灣環境事件裡,常常有許多潘老師,在他\她們生命中,為保護環境博鬥,常常是生命的偶遇,但是一投入,就成人生的志業,堅毅而持久,不顧冷淡的眼光,無視官僚的嘴臉,就是用苦行的方式,為生態請命。

許厝港濕地,一塊台灣美麗的海岸線,有著神蹟不再的污染紅海,在面臨著消亡與重生之際,潘老師守候著它,該有更多人來幫助她,讓海水湛藍,生態美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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