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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拉斯馮提爾的五道障礙□(2007)

2007台北電影節開幕,今年引入許多丹麥電影,其中逗馬宣言(Dogma95)的電影不斷革命論,成為電影主題,於是拉斯馮提爾的逗馬精神,該是被拿來審視一番,也許事隔十多年,可以重溫一些電影理念。


在拉斯馮提爾(Lars Von Trier)的電影中,《五道障礙(The Five Obstructions)》算是寓意極深的電影,乍看之下,仿如導演之間的整人遊戲。但是跳出來思考拉斯馮提爾的電影理念,五道障礙卻是對於電影的深刻反省,一種生產型式的反諷。



2003年播映的《五道障礙》電影故事並不複雜,拉斯馮提爾設定五道要求各異的電影障礙,要求另一位導演約根萊斯(Jorgen Leth) 克服這些限制,重拍自己1967年拍攝的十二分鐘短片《完美人類(THE Perfect Human)》,並且將克服挑戰的過關過程,完整記錄並且剪輯成為拉斯馮提爾的電影。

對於萊斯而言,1967年的《完美人類》短片,如同一個電影美學上的經典,接近德國表現主義的風格,讓整個片子在去除背景之下,事先設定的攝影機運動,拍攝男女演員的精確動作,流暢的畫面與詩意般的敘事,構成一部廣告風格式的黑白短片。

萊斯的精心之作,後輩晚生拉斯馮提爾前來挑戰,衝著拉斯馮提爾名氣之大,加上老手怎能示弱,於是一場過關遊戲展開。

但是,一切都是詭計,當萊斯奮力過關,拉斯馮提爾卻將一切過程記錄,準備展開他的電影教育。

一開始在說明挑戰規則之後,拉斯馮提爾提出第一道障礙,到古巴去拍,重拍影片中每段畫面不能超過12格(Frames),影片必須加入背景。

在這道障礙中,到古巴去拍,純粹是二位導演之間的閒聊,拉斯馮提爾聽見萊斯未曾到過古巴,就想要萊斯到異地發揮選角、編劇、導演的功力,其間是否有刻意讓原始短片中,白種男子、金髮美女的演員,變成中南美的拉丁種族的企圖就不可得知。

不過,最重要是12格的剪接要求,其實電影拍攝長鏡頭有助敘事,並且能夠營造一種舒緩的氣氛,完美人類的原始版本,正是建立在這種風格之上。拉斯馮提爾要求12格剪接,正是要打破這種舒緩的美學風格,在急促跳動的畫面中,重新呈現萊斯的完美人類。

萊斯是老手,電影技術當然沒有問題,要舒緩的寧靜,或是快速的熱情,都是電影剪接的技術,但是拉斯馮提爾的"心機",當然沒有那麼簡單,對於以逗馬宣言(Dogma95),反對好萊塢式太過精修,讓人"縫合"在電影中無法思考的電影手法,當然要打破這種塑造魔幻氣氛的手法,完美人類塑造一種唯美氣氛,拉斯馮提爾利用零碎跳耀的畫面組成,硬是讓萊斯在新版完美人類中,脫離原有的敘事風格,讓斷裂跳動的影片,無法再牽著觀眾鼻子走。

第一道關卡,拉斯馮提爾人們思考影片的構成風格。

接下來,第二道障礙有點缺德,拉斯馮提爾要挑戰導演的位階,他要求萊斯自己下去演,並且找一個悲苦地區重拍完美人類。這道障礙當然很缺德,缺德不僅在一位好導演,不一定是位好演員,更重要是原版完美人類,基本架構在一個優越的中產家庭之上。換句話說,那種為日常生活瑣事無病呻吟的小資產情調,可能不知民間真正的疾苦,拉斯馮提爾要萊斯到悲苦地區重拍完美人類,並且要他自己下去演。

當然,無法看見萊斯在整個拍攝過程,經歷什麼事情,但是在重拍短片中,萊斯坐在露天的餐桌前,想要優雅的享受一頓貴族美食,但是糟的是後面站的全是貧民,他們一輩子可能享受不起一頓這樣的盛宴。那麼,在貧窮區一堆貧苦之人,看著一位外來客囂張的擺桌吃大餐,萊斯吃得很尷尬。

影片完成,拉斯馮提爾不滿意,他不滿意萊斯巧妙的利用半透明遮幕,將背後群眾隱藏起來。拉斯馮提爾的目的,不僅要打破傳統電影技術中,一切在攝影棚內控制完美的精緻美學,更要打破建立在小小製作世界裡的導演權威,當電影拍攝進入真實,在突兀的場景中,一切失控,導演再也無法進行精緻的修飾,完美人類絕對不再完美。

第二道關卡,拉斯馮提爾重審電影生產者的角色與情境。

萊斯拍完第二道障礙,其實有所體悟,應該理解中了拉斯馮提爾的詭計,這根本不是技術上的挑戰,而是要將電影生產的過程徹底暴露。

當拉斯馮提爾提出第三道障礙,算是第二道障礙的懲罰,要萊斯不受任何限制,以自由風格重拍一次,萊斯反而有點不知所措。不知所措的原因,在於當導演原有的世界與思維,遭到挑戰以及瓦解,思考、觀看的方式產生改變,如何重拍一部過去思維的電影?但是拉斯馮提爾應該想是觀看萊斯的轉變。

萊斯還是重拍了!有趣的是新版完美人類,不再是物慾極致、生活輕愁的年輕男子,而是一位孤單老人的異鄉追尋,完美人類正視人生的不完美。萊斯開始有了轉變,不再製造無菌室裡的人造人,而是電影回歸現實的人生思考,拉斯馮提爾看完影片面露感動,但是還是不滿意,萊斯事事不容許失控的精修。

第三道關卡,拉斯馮提爾呈現生活經驗與電影生產者的交互影響。

在萊斯拍完第三道障礙後,拉斯馮提爾要求以動畫型式,重製完美人類,乍看之下,彷彿要萊斯拍一部二人皆不喜歡的動畫電影,但是更有趣延伸著萊斯事事精確控制的拍攝風格,要一切完美毫不失控,就去製作可修可改的動畫影片。

這是一種反諷,對於以類記錄片拍攝劇情片的Dogma導演,最無法忍受的就是電影中的一切控制,如果要所有事物分毫無誤,那就製作動畫影片。萊斯拍完,動畫版的完美人類有其趣味,但是完全遠離原始版本完美人類的氛圍。

第四道關卡,拉斯馮提爾呈現不同型式的藝術美學。

到了最後,拉斯馮提爾提出真實目的,所有過程將會剪成一部教學電影,在所謂「幫助萊斯計劃」中,萊斯正成為片中主角。換句話說,重拍四部完美人類的導演萊斯,成為拉斯馮提爾電影中的演員,場景真實、對話真切,甚至全程曝露一位導演的創作思維。

萊斯笑了!他理解大圈套裡的真實策略,以一位導演的創作透明化,觀眾洞悉電影背後的一切。

當拉斯馮提爾寫完稿,要萊斯照著唸,萊斯接受,理解在這場電影教學方略中,他所扮演的角色,也清晰拉斯馮提爾將過關過程剪成電影,讓他化身拉斯馮提爾版影像下的完美人類,其實唸出拉斯馮提爾的文稿,其實已經藉由他的口參雜拉斯馮提爾的衷心自白,一個文本交互指涉的種種思維。

片末,拉斯馮提爾感謝這位前輩,雖然開了一場大玩笑,以萊斯的挑戰過程反思電影,但是也高度推崇一位資深導演應變的功力,並且重新展示四種不同版本的完美人類。

那麼,拉斯馮提爾提出第五道障礙是什麼?

回到影片,當拉斯馮提爾要求萊斯放棄自我,讀出拉斯馮提爾所寫的文稿,拉斯馮提爾以萊斯為主角,重新打造完美人類影片,其實隱含著過程中作為觀看者的拉斯馮提爾,成為一位受到萊斯追尋過程感動,或是從中再度思考的觀眾,當他寫下文字,成為導演,其實已然成為一種觀眾的回饋,或是倒置,當萊斯從導演成為演員,拉斯馮提爾從觀眾成為導演,作者與讀者(導演與觀眾)的界線開始隱沒,電影生產過程的屏障消失,拉斯馮提爾宣告逗馬精神的深意。

當一部以生產為導向的電影,回歸到真實再現的境界,應該打破電影最難的困境–電影怎能成為導演的獨白?

《五道障礙》,很有趣!原本以為是什麼電影技術大挑戰,結果看完,才發現挑戰的是電影生產者的心靈。拉斯馮提爾透過萊斯,有如安哲羅普的尤里西斯之旅,進行一趟電影的尋根之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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